草书的起源嬗变与书法艺术自觉

作者/王好君

关键词:草书  起源   艺术自觉

   草书的产生在书法史上具有极大的书体变革和审美转换意义。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由于草书的出现推动了书法审美的自觉,而草书与文人结合所形成的新的书法潮流,则使草书获得了书史合法性,并且使草书开始占据书史主流地位。

对草书的认识有广义、狭义两种。广义的草书,按郭沫若的观点,凡潦草不工者皆可称为草书,如金文中的《散氏磐》相对于《毛公鼎》、《大盂鼎》的草意毕露,乃可称为金文之草,《石门颂》相较于《乙瑛》、《礼器》则可谓隶中之草,章草也为隶之捷,即隶书的快写。狭义的草书则指具有较为独立意义的草书,它基本构成书体风格而与潦草不工之意不同,如今草、狂草及章草。

两汉时期,随着篆书体系的解体,在隶变进程中,出现了书体多极演进的态势。楷书、草书、行书都出现萌芽。“曾由隶字变为正书,行草其转移皆汉末魏晋之际”。晋卫恒《四体书势》说:“汉兴而有草书,不知作者姓名。至章帝时齐相杜度号称善作。后有崔瑗、崔寔,亦皆称工。杜氏杀字甚安。而书体微瘦;崔氏甚得笔势,而结字小疏,弘农张伯英者因而转精其巧,凡家之衣帛,必先书而练之,临池学书,池水尽墨,下笔必为楷则。常曰“匆匆不暇草书。”“张芝自称,不比崔、杜不足,下比罗、赵有余。崔瑗、杜度、罗辉、赵袭皆为东汉章草名家,张芝将其草书比之于上述诸家,正说明张芝所专擅的只能是章草。”

由书史考察,张芝约生活于公元2世纪——生年不详,约卒于东汉献帝初平3年(公元192年),这个时期,隶书臻于鼎盛,同时作为庙堂书体隶书也开始出现停滞发展的趋势。因此,书法本体的发展体现在民间书法简牍、帛书、砖铭形态中。崔瑗、杜度、张芝的草书比之西汉简书、篆书遗意已消失殆尽。因此在形式表现上更加通脱奔放,但格局较小,而属草书的雏形。就草书的历史而言,东汉晚期显然还不具备产生狂草的条件,因此,张芝狂草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在行草方面,王羲之变章草古质而为今妍汰除其捺势,变为一拓直下,强化了草书的行气轴线变化。这一点是与其行草体系本身等重要的,并随行草书的发展而愈益重要。在笔法上王羲之有更大的创造性,他强化了笔法的提按,并在强化提按的基础上,增强了笔法的细节变化,创为绞转笔法、变篆隶笔法的平动为曲动、强化了笔法的时空维度的变化强度,确立了草书的核心笔法,后世行草书在笔法上基本没有脱出王羲之书法所建立的笔法范畴。

考察草书源流,可以发现,草书从赴急速的实用化书写到建立草书的独立形态系统,约经历了二个过程。第一个过程是无法阶段,主要表现为由隶书向藁草的演变。在体势上则表现为破觚为圆,强化肩转,下曳回护,此时的草书实为潦草不工之草,即只为赴急速的不规范的实用化草书,亦即隶书的快写;第二个阶段为草书逐步由藁草这一阶段向规范化草书转化。这个时期的草书形态可以崔瑗、张芝为代表。崔瑗、张芝的草书开始谋求建立草书的标准。讲求点画结构的准确、规范。所以这个时期的草书比之实用化的藁草反而在书写速度上——赴急速方面——要慢。同时,草书的意象审美和书势形势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这可以从崔瑗《草书势》中得窥一斑:

书契之兴,始自契皇。写彼鸟迹,以定文章。爰暨末叶,典籍弥繁,时之多辟,政之多权,官事荒芜,剿其翰墨,惟多佐隶,旧字是删。草字之法,益又简略,应时谕指,用于卒迫,兼功并用,爱时有力。纯检之变,岂必古式。观其法象,俯仰有仪。方不中矩,圆不副规。抑左扬右,兀若竦峙,兽足鸟跬,志在飞移。狡兔暴骇,将奔末驰…………。”

草书的规范化培养,使草书的书写速度降慢,这也造成后世对“匆匆不暇草书”理解的歧异。即“匆匆不暇草书”究竟是指古人作草是快抑或是慢?有学者认为“匆匆不暇草书”是指没有时间因而书写草草以敷衍,还有学者认为“匆匆不暇草书”是指时间迫促,没有时间作草,因而“匆匆不暇草书”是指时间太紧张,没有时间写草,事实上离开草书演变发展的具体语境,来笼统地谈古人写草书是求慢或求速是得不出合乎史实的结论的。无论从书写性上还是从审美表现来说,草书都是要求快速流变的。古人形容草书之迅疾震撼为“惊电遗光”,怀素自称“忽然绝叫三两声,满壁纵横千万字”。因而求慢绝对不会是古人写草书的常态,也不符合草书的审美表现。实际上“匆匆不暇草书”应是指草书在汉末由实用化藁草向规范化演变这一特殊阶段的草书形态。它的确切意思应是上述后一种,即时间太匆忙了,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写草书,而不能潦草敷衍。这应当是古人在无法书写规范化草书时的随口之语。赵壹《非草书》对草书的攻击,主要在于当时规范化艺术性草书失去“应时喻旨,以赴急速”的功能。有违草书简易之旨。他认为草书:“示简易之旨,非圣人之业也。但贵删难省烦,损复为单,务取易为易,知非常议,故其赞曰,临事从宜。”可见当时规范化草书已成主流,而透过赵壹《非草书》中士人所语,“匆匆不暇草书”之本义,也证明即为时间匆忙,未及写草之意。

草书以囊括万殊、栽成一家的抽象表达,建构起一个超越的书法审美世界,它远远高于一象的书法审美世界而成为写意之尤,书法艺术的冠冕。它以天才的表现方式,宣告了人的审美自由和无功利审美价值的实现。在古人看来,草书是神秘的,它类似于听命于神的召唤的天才宣谕,它非人力所可为,只能用“神”来阐释。在唐代张怀瓘对草书的阐释中,草书与自然万象,宇宙大化浑化无迹,它既是自然的映现,又是高于自然的生命意志的写照:“或烟霏雾合,或电流急显,以风骨为体,以变化为用,有类云霞聚散,触遇成形,虎神龙威,飞动增势,岩谷相倾于峻险,山水备务于高深。……囊括万殊,裁成一象,或寄以骋纵横之志,或托以散郁结之怀。虽于贵不能仰其高,虽妙算不能量其力,是以无为而用,同自然之功,物类其形,得造化之理,皆不知其然也,可以言契,不可以言宣。”①

因而,在草书史上,神格是伴随着草书的兴盛而兴盛,并随着草书的衰落而衰微的。唐代草书衰落之后,“神格”为“逸”格的代。到宋代,尚意书风兴趣,神格已让位于逸格。

从草书史上看,草书不仅开启了书法文人化源流,而且昭示了书法的审美自觉。东汉晚期,草书尚处于非正体化地位隶书为庙堂正体。但正是这居于下层不知名行当的草书却引动士林,成为士大夫阶层追摹的对象。赵壹《非草书》所描述,抨击的正是东汉晚期发生在士人阶层的草书热现象。当时士人为献身草书竟绝意仕进,张芝就弃绝仕途,不就朝廷征聘。在东汉晚期士人阶层发生的草书热,可以用狂热形容,习草者:“展指画地,月数丸墨,指爪摧折,虽处众座,不遑暇戏。”这使赵壹大为不解,指责其行为,认为草书“盖伎艺之细者耳。乡邑不以此较能,朝廷不以此科吏,博士不以此讲试,四科不以此求备,征聘不问此意,考绩不课此字,善既不达于政,而拙无损于治,推斯言之,岂不细哉”因而,要求士人弃绝草书,回归儒学,就有道而正焉。

不过,从书史上看,赵壹对草书的抨击,并未阻止东汉晚期士人献身草书的热情,草书潮流汹涌澎湃,其变革精神成为书法审美主流,直接推动了东汉晚期至魏晋的书法审美自觉。在这一书法自觉进程中,草书为文人所掌,并成为文人个性意志、精神风貌、审美意志与文化追寻的载体。如果说,东汉晚期,草书还只是朦胧地表达了文人的感性生命意识的话,那么,至魏晋时期,草书则已构成魏晋士人文化自觉的审美表达,并建构起文人的自由审美世界。宗白华在《美学散步》中说:“晋人风神潇洒,不滞于物,这优美的自由的心灵,找到一种最适宜于表现自己的艺术,也就是书法中的行草。行草艺术纯系一片神机,无法而有法,全在于下笔的点画自如,一点一拂皆有情趣,从头至尾,一气呵成,如天马行空,游行自在,又若疱丁之中肯綮  ,神行于虚,这种超妙的艺术只有晋人萧散超脱的心灵,才能心手相应。唐张怀瓘云:“子敬之法,非草非行,流便于行草,又处于其中间,无籍因循,宁拘制则,挺然秀出,务于简易。情驰神纵、超逸优游,临事制宜,从意适便,有若风行云散,润色开花,笔法体势之中,最为风流者也。”……中国独有的美术书法——这书法也是中国绘画艺术的灵魂——是从晋人的风韵中产生的。魏晋的玄学使晋人得到空前绝后的精神解放。晋人的书法是这自由的精神人格最具体最适当的艺术表现,这抽象的音乐似的艺术才能表达出晋人的空灵的玄学精神和个性独立的自我的价值:……个性价值之发现,是“世说新语”时代的最大贡献,而晋人的书法是这个性主义的代表艺术。”②

这一转变是非常重要的,它不仅是一种书风的转换,而且是一种审美观念的转变,它重新选择或改变了书法史的进程和方向。到魏晋时期,隶书虽仍居于官方正体地位,碑刻或宫殿题字仍需用隶书,但是在士大夫文人阶层,隶书不被重视,题写碑匾已被视为工匠之属,而不屑或耻于所为。王献之便严词拒绝谢安让他追登上高台题署匾额的要求,并视为其对个人的污辱。这个时期,士大夫的书法活动,主要围绕行草展开,尤其是草书在当时占据主流地位。王、谢、郗、庾东晋四大家族中,擅书者皆东晋一时之选,而大族之间的书法争胜也成为一时风尚。王羲之早年书法逊于庾翼,中年之后书艺水平超迈庾翼,引得庾翼家族后辈皆追摹王羲之书风,这使庾翼愤愤不平,说:“小儿辈追野鹜,贱家鸡,吾当及之。”王献之曾以尺牍致谢安,自以为佳,谓必留之。但没想到,谢题后答之,就是在王献之信的背面答复,表示轻忽之意,使得王献之深以为恨。在这些举动背后显示出的是士人清流对书法的不懈追慕,同时也表明,书法成为文人的冠冕,显示的是文化的尊严和家族的清誉尊荣。

这个时期,随着由草书推动所产生的书法自觉,使得人们开始追求书法的审美价值,并将哲学、文化观念及个体意识带入书法,形成全新的审美意识与审美范畴,书法理论意识趋于萌醒。

从魏晋到南朝,围绕二王草书所产生的意韵、风骨、妙、瘦劲、神彩等书法审美范畴大量产生,并形成书法品评模式。由此,围绕草书审美所关注的已不是书法的工具性问题,而是个性意志,审美感性乃至个体化风格神韵的表达,这是一种由泛化的类书法审美向个体人格论的审美转变。因而可以说草书所带的书法的自觉是围绕个体性展开的,而这个体书法自觉正是书法新的审美时代的发端。

 

注释:

① 、《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

②、宗白华《美学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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